• 石牧民(Tsio̍h Bo̍k-bîn)

討厭中國用語的方法

我們討厭中國


中國的國家機器與部分人民對台灣有強烈的敵意。那種敵意整齊劃一地表現為侵略。中國對台灣政策主軸是各種形式的侵略。從外交辭令到國際參與,再到軍事行動,中國與台灣互動的準則只有侵略。


我們討厭中國。即便沒有討厭中國的一切,也討厭一切顯露出侵略性的「中國」。哪怕中國侵略性的目標並不限於台灣。中國對圖博、東突厥斯坦的措施顯露侵略性。中國在國際合作如「一帶一路」的政策目標顯露出侵略性。中國的一切外交舉措顯露出侵略性。他們甚至並不諱言那叫做「戰狼外交」。既然他們並不忌諱甚且樂於自稱為狼,我們也就不妨以狼來舉例。一頭具有侵略性的狼,難道獨獨牠的嚎叫會不具有侵略性嗎?


圖片來源:Dcard


這是「中國用語」醒目地被討厭的機轉。中國惹台灣討厭。空軍基地附近的居民聽見戰機突然頻繁起降,就知道中國軍機又來尋釁。被美軍揶揄,連護衛艦都沒有的遼寧號航空母艦,不具有協同作戰的能力不說,甚至無法自保,仍然要三不五時繞台灣一週,以為有恫嚇效果。這一個中二煩人地惹台灣討厭的政治體,裡頭的人這樣說話:

乳華,杞業…

我們不可能只是覺得莞爾或一笑置之。非得把它拿來當作嘲笑的對象、厭惡的標籤不可。我們討厭中國。我們隨時在警覺中國對於台灣只有侵略。同字異讀的現象以外,中國口語中具有普遍性、新奇、意象生動的用語,以兩國人民交往、文化產品為管道,滲透進台灣的口語之中,我們也想當然耳地視為侵略。或者,至少在其中尋找侵略性的端倪。


台灣人向來知道自己不能夠漠視那些端倪。早在二〇一六年,所謂「天然獨」的社會力擋下了馬英九政府全面傾中的狂潮之初,就已有輿論聲音在對「天然獨」以後世代的認同與政治抉擇吹哨。那一波警告,針對的是當前廿五歲以下的世代,以及他們消費的影視產品中的「中國」成分。


天然獨之後


社交媒體、自媒體、影音串流平台完全改變我們的影音收視習慣之後,年輕世代人手一機的小螢幕串連起的網路中,充斥產自中國的短片,以簡體中文呈現的字幕卡…,不一而足。當時的吹哨者認為,那個趨勢將有可能翻轉台灣下一個世代的文化、身分認同。而那實際上是對於中國用語的檢討與厭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浮上檯面的意識形態(正面意義)基礎。


圖片來源:Pixabay


但二〇一六年以後幾次的全國性投票證明,中國對台灣內部的政治動員與顛覆,牠的侵略性,不在於那些屬中國的性質,如中國用語、簡體字、中國口音的短片等等;台灣年輕世代的台灣認同不但堅固,而且大有令廣義的中國認同看不到車尾燈之勢。看再多中國影片,哪怕筆者的學生這一輩的人童年時誰都魔性地唱不膩「小蘋果」,也改變不了那趨勢。


真正的侵略性,廣義中國對於台灣的顛覆動員,攻擊的是認知,攻擊的是對於資訊的判讀。二〇一八年1124,以中國為背後靈力量的大勝利,從中國國民黨、韓國瑜,到以華語基督教會為首宗教勢力對性少數的壓迫,倚仗的正是假新聞、公投小抄這些片段、武斷資訊的吸引力。當時的群眾尚未養成置疑並判讀資訊的習慣,片段、武斷資訊的攻擊於是取得巨大的成功。(那一戰,後來我們挺住了;今年八月的公投,以中國為背後靈的力量顯然想要故伎重施。)


討厭狼,不可能獨獨不討厭狼嚎。但是,千萬不能只討厭狼嚎,而忘記真正要發動攻擊的是狼。


討厭中國的話音,討厭中國用語,畢竟只是討厭而已;而且,中國對台灣的侵略,也不在那些現象之中。抵抗中國侵略,真正的關鍵是在討厭之外進一步認清真正必須奮起抵抗的標的和方法。關鍵不在中國用語的中國性,而在中國運用各種資訊對「台灣性」的侵略。而那些侵略則針對我們判讀資訊的能力。


判讀資訊,看見問題之核心,以及它的延伸,是現階段抵禦中國侵略的必要戰力。例如,看到中國在文化產品中的侵略性並不在於中國用語裡的中國性質。中國用語這個問題,凸顯的是台灣與中國因為地緣上的相近,致使兩種文化不可避免地激盪影響。可不止台灣討厭中國用語。中國方面也曾經運用國家的審查力量肅清中國節目中的「台灣腔」,那種較接近南方吳儂軟語的口音和語助詞。兩國類似的現象真正說明的是語言的活力。活力充沛的語言,極其自然地將會吸收、運用、融會、轉化外來語。除了那個過程在討厭中國的台灣人聽來刺耳,它的結果實際上是更加強化台灣華語的獨特性與獨立性。


滋養台灣性才是王道


討厭中國用語是無可厚非的情緒反應,但它不是一種抵抗的方法。嘗試肅清中國用語,結果只會是近日言論場域中的對立。反思我們的台灣性,令台灣性透過多元而愈發堅固,才是實質的抵抗。


中國國民黨在台灣威權獨裁的歷史告訴我們,蔣介石和他的黨羽強加於台灣的「中國用語」,如重慶南路、青島東路等等,一旦假以時日,竟然變成了我們沒發現應該要去討厭的日常。事實上,連憂心中國用語對台灣華語的污染,都是一種被習以為常了的「中國用語」。要是以台語、客語、原住民語、東南亞語思考,要是拋棄台灣華語本位,「中國用語」要怎麼污染或侵略我們呢?


說「方方面面」,沒什麼不對,但就是有種違和感嗎?台語人說「sì-tsiànn 四正」。別說八輩子都不會被「方方面面」潛移默化,也在句法結構中簡潔地直接完整了「方方面面」本來就具有的肯定意味。說「牛逼」很粗俗嗎?台劇〈天橋上的魔術師〉紅起來,你就找回台語人總是說「siáu XX」,那個「XX」可以替換為各種形容詞;有多少形容詞可替換,豐富、生動的程度就多少倍於「牛逼」。


真正的問題與策略,不在於針對中國用語。真正的問題與策略,是我們只要拋棄台灣華語本位而真正地「台灣」起來,中國用語進來也不過泥牛入海。




作者為臺灣師範大學、靜宜大學兼任助理教授。以為自己必須成為絕地武士(Jedi);後來學了台灣文學,知道為什麼必須成為絕地武士。自己成為絕地武士後,現在在高等教育現場試圖培育台灣文學鬼殺隊。